积尘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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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 李林甫与后宫及其东宫的关系
李林甫之所以能让唐玄宗无比信任他，甚至达到“掌控”唐玄宗的程度。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，在于李林甫对玄宗的情报工作做到了最透彻严密的程度。他对玄宗的了解，甚至可能超过玄宗自己。
李林甫织了一张网，将玄宗轻轻网在网中央。这张网，主要布在了皇帝的后宫。所以，李林甫每次有所奏请之前，一定要先贿赂玄宗左右的人，探查他的想法。故出言进奏，动必称旨。

这张网中，首先要提到的人是高力士和武惠妃。而李林甫和他们搭上线，靠的是一个特殊身份的女人。这个女人姓武，是宰相裴光庭的妻子。另外，更要紧的是，她乃武三思的女儿。他们能拉上关系，都是因为武三思。高力士最开始是出自武三思家的；而武惠妃呢，武三思就是她的伯父。所以，武氏和他们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。
而武氏之所以要帮助李林甫，那就更简单了，因为她和李林甫是情人关系。恋奸情热，啥都干得出来。

武惠妃，可以说是唐玄宗前半生的“杨贵妃”。武惠妃的父亲死的早，武则天就将她从小养在宫中。开元初年，她刚好十四五岁。意气风发的李隆基昂然进入后宫，自然一眼就看上豆蔻年华、青春无敌的新鲜美女。而他那位颇为悍妒的王皇后，早被抛在脑后。武惠妃自此一路生了七个子女，足见玄宗对她是长宠不衰。虽然她因为姓武而无法成为皇后（武则天的教训），但待遇都是按皇后标准办。她的两个儿子寿王、盛王都特别受宠。而当时的太子李瑛则被疏远。因此，李林甫趁机向武惠妃表白：“愿保护寿王。”说是保护寿王，真实含义就是要紧密团结在寿王周围，将寿王运动成为太子。他的算盘打得很精明：现在能得到武惠妃的大力支持，坐稳位子；将来寿王成功继位的话，他自然就是头号的扶持之功，这是盖过所有功劳的，那他的将来必然稳如泰山。
因此，李林甫不惜冒险，全力开始经营“太子业务”。
就在张九龄罢相之前，开元二十四年，武惠妃的亲女婿驸马杨洄控告“太子瑛、鄂王瑶、光王琚”三人因为各自的母亲都失宠而有怨言。玄宗很生气，和宰相商量，要采取措施。结果张九龄坚决否决。而李林甫在背后则对宫中宦官说：“这是皇帝的家事，不需要和别人商量啊。”这话是不是很熟悉？对了，正是当年李勣对想废后立武的高宗李治所说的话。真是经典的借口啊。
有趣的是，第二年，这一幕重演了一遍。杨洄再次控告太子瑛等三人，他们已经和李瑛的大舅子驸马薛锈在暗中策划阴谋。这次玄宗再找宰相商量的时候，李林甫拿上次的话再说了一遍：“这是陛下家事，臣下不好参与意见。”和去年几乎一模一样，不禁令人失笑。不同的是，这次已经没有张九龄说话的份了。太子等三人被废为庶人，而且很快“赐死”。人称“三庶”，据说是天下冤之。
因为这个事件实在是太象一个阴谋了，几乎是赤裸裸的阴谋。虽然没有明说是李林甫的策划，但他实在很难逃脱嫌疑。这个阴谋中值得注意的一点，不仅针对了太子，而且要把其他两个皇子也牵扯进去。目的正是为了要减少寿王的竞争对手。所以，接下来李林甫可以谋求立寿王为太子了。
可惜的是，计划不如变化快。就在开元二十五年的年底，武惠妃很诡异的死了。据说是被三庶“作祟”吓死的。虽然武惠妃死后被赠谥“贞顺皇后”。但她的儿子们并没有因此获得嫡子的身份。而且由于武惠妃死了，寿王的宠爱也迅速下降。真的是人一走，茶就凉。
谁都知道，历来插手太子废立，是风险极大的政治赌博。大概是因为唐太宗这个先例开得好，所以整个唐代的太子之位充满了波诡云谲的变数，仅仅算开元以前，就有六个太子没有能继位，平均下来，每代有一点多个太子失败了。李林甫没有这么好运气。他遇到了失败的又一个例子。

李林甫只有一条道儿走到黑了，他继续拼命推荐寿王做太子的候补，但玄宗的心思很难猜。据说有段时间玄宗闷闷不乐，吃不下饭，睡不着觉。高力士就上前问候。玄宗说：你是我的老奴了，怎么不知道我的心思呢？高力士当然明白，他给玄宗提了一个建议：推长而立，谁敢复争！根据古代的宗法制原则：立子以嫡不以长，以长不以贤。就是说，第一先选嫡子，没有嫡子的情况下，则先选长子。寿王并非嫡子，所以没有优先权。而此时的长子则是忠王李玙，就是后来的肃宗李亨。
其实这个所谓的原则并不能阻止皇帝随意指派太子人选，但毕竟也是有所依据，合法合理。况且忠王李玙为人谨慎、仁孝、好学，品质一流。不过这个人选的指定，在我看来，很可能是玄宗的一招棋子——用以权力制衡。
试想如果寿王被立，那么东宫和宰相势力合一，很可怕，就是没事也会有事；如果立了忠王李玙，那么接下来担心受怕的就是宰相李林甫了。太子和宰相必然形成互相对立，这样也就形成了制衡。
事实上，后来李林甫屡次地想推翻太子，几乎无所不用。但玄宗非常坚定地维护了李亨的太子地位。玄宗毕竟是个玩政治的高手，他掌握着主动权。李林甫如果是孙猴子，那他就是如来佛。跳不出这小小的手掌心。

李林甫虽然大权独揽，可太子一直是他的心头大患。他固执地相信自己能扳倒太子，所以一直到死，他不停地在攻击太子，就如浪头一遍一遍冲刷着岸边的礁石。有几次几乎都淹没了。
李林甫的招数基本有二：一是从外戚入手；二是从武将入手。以外戚为口实，是因为外戚能出入宫中，容易引发宫廷阴谋；而武将则手握重兵，更是皇家大忌。可以看到，这些都是比较容易造成皇帝恐慌的命门所在。尽管大多数都是虚假的，或者是夸大其辞。但往往会奏效，这是因为，对于皇帝来说，往往是“宁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无。”俗话说的好，宁可错杀一千，不可放过一个。
从外戚入手的有两件冤案。太子妃兄韦坚是第一个案件的主角。韦坚一度非常得宠，主要是因为他是个敛财高手。甚至有“名臣”之称。而且身为太子的大舅子，他的前景十分看好。实际上也给李林甫地位带来了眼下的威胁。从他入手，可谓一箭双雕。
有一年正月元宵的时候，皇太子出游，与韦坚亲切会见。结果就被李林甫安插的耳目看到，立刻被报告给皇帝。而且在报告中，有增加了这么一条：韦坚之前又曾经和一个节度使（边防司令官）皇甫惟明见过面。太子、外戚、边将，这样的组合，杀伤力是惊人的。不用多说，韦坚被赐自尽，太子也不得不和韦妃离婚，方才划清界线。
第二次案件还是和外戚有关，太子的良娣杜氏（太子正妻称妃，不是正妻则称良娣）的父亲杜有邻与女婿柳勣关系不好，于是柳勣告发杜有邻不法。李林甫再兴大狱，但结果很相似，杜有邻赐死，杜良娣废为庶人，太子依然没事。
不甘心的李林甫再下狠招。他指使了一个小官僚魏林控告陇右、河西节度使王忠嗣，罪名是图谋拥兵扶持太子。这次李林甫可谓孤注一掷。因为王忠嗣可不是简单人物，首先他出身不凡：他是烈士的儿子，被玄宗从小养在宫中，等于是玄宗的养子，因此他又是和太子一起长大的，可谓是太子的发小；其次，他是军中领袖。年轻时玄宗就视他为霍去病的后身。后来果然战功卓著。甚至曾兼任四节度使，重兵数十万，控地上万里。比后来的安禄山还要威风，还要厉害。但他并不愿黩武，用将士万骨来换取一己之功。这和玄宗的开边国策产生了矛盾，颇为不满。李林甫也算是趁隙而入，王忠嗣果然一扳就倒，被贬官太守。至于太子，玄宗则发话说：“我儿在内，何路与外人交通？此妄也。”太子再次逃过一劫。李亨一次次的化险为夷，也是端赖他自己的极度谨慎。
但这一次次的仇，李亨算是记下了。所以到了肃宗朝修史书的时候，李林甫怎么也落不下好来，奸臣之名算是坐定了。当然，这也没冤枉到他。

另外一个要紧人物高力士，他和李林甫的关系并不简单。不简单的意思，是说他们之间不是简单的联盟或者对手的关系，很难捉摸。在李林甫上升阶段，高力士拉过他一把。之后虽然不再见有两人合作的记载，但他帮助李林甫肯定还不少。高力士从来就不是清正不阿的人，他收过无数大臣的贿赂，暗中的，明里的，以至于富超王侯。而他对高官显贵的讨好，一般都是笑纳。他曾经调和过萧炅和吉温两人的矛盾，让他们从怨家变成了同伙。而这两人，也都是李林甫的心腹。从这个事情来看，高力士与李林甫肯定保持了不错的关系。起码从李林甫这边来说，他绝对不敢得罪高力士。
但高力士又好几次拆过李林甫的台，最明显的是立太子的事情上。后来，高力士还直接提醒过玄宗不要彻底放权，而让李林甫一手遮天。从这些事例看，高力士肯定不能算李林甫的坚强盟友。这是因为，高力士地位超然，在某种程度上，他就是玄宗的代理人。他不必，也不能将自己绑在某个臣子身上。事实上，他帮过几乎每个高官显贵，但在关键问题上，他不会是任何一党的，因为他和皇帝是一党。
其实，从李林甫和高力士的关系上，我们似乎也可以看出一点李林甫和玄宗关系特点：玄宗占据了主动，而李林甫则一直都是被动的一方。所以，虽然史书上都说李林甫摆布了玄宗，但事实的真相，可能是恰恰相反的。
其实，史书上的这种论调，正是典型的皇帝英明而奸臣祸国论版本。李林甫的罪过，多多少少地被放大了，被转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