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尘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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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 李林甫是安史之乱的罪魁么？
    唐后期有个大臣崔群曾这么评价：“世谓禄山反，为治乱分明。臣谓罢张九龄，相林甫，则治乱固已分矣。”他认为唐代治乱的分水岭，并不是一般人认为的“安史之乱”，而是李林甫驱逐了张九龄而独揽大权之时，就开始了。显然，这是要把罪责归于李林甫一人。
    与此相类似的，但比较隐晦一点的一个观点，更被人广为接受：安禄山会造反，都是因为由蕃将长久担任边军的统帅。而这个蕃将久任边帅政策的出台，是李林甫一手造就的。
    开元年间，张嘉贞、王晙、张说、萧嵩、杜暹等一系列的宰相，都是自节度使进阶。所谓“出将入相”，这本是唐代传统。但是李林甫不希望让这些军功显赫的人物对自己造成威胁，毕竟由军功建立起来的威望和资格，是很难掩盖的。尤其唐朝这样尚武的时代，军功更是文官政绩难以媲美的。某种角度来说，边将如果入相，李林甫将无法遏制。
    李林甫于是想到一条釜底抽薪的妙计，他向玄宗建议节度使“不如用寒族蕃人”，所谓寒族蕃人，就是出身低微的少数民族将领。他表面的理由是“蕃人善战有勇，寒族即无党援。”这些人既好用，又不会出问题。但李林甫的心里话是，这些蕃将边帅只是纯粹武将，当不了宰相。因为他们“不识文字”——没有文才，其实就是说他们基本上不具备行政管理能力，自然无法当宰相。而安禄山正是这样的典型人物。
根据这个逻辑下来，安禄山得志，然后造反，都是因为李林甫的私心。所以李林甫要为安史之乱爆发负责。这个观点似是而非。
    一个简单的事实就是，天宝元年，安禄山就开始担任节度使，天宝三年就兼范阳节度使，天宝十年身兼三个节度使。但是李林甫的这个建议则是在天宝十一年，在这一年，李林甫推辞了自己朔方节度使的头衔，而推荐了安思顺。
    司马光把李林甫这个建议放在天宝六年，而且振振有辞的说，玄宗很高兴，从此开始任用安禄山。嘿嘿，这可完全不符事实。司马光未免太着急要证明李林甫的罪大恶极了。你看，一个名声不好的人，就不得不承担各种罪名，还没人翻案。
    事实上，“蕃将久任边帅”是玄宗自己采取的政策，而玄宗这么做其实也有复杂的背景，不可能是李林甫一句话就造就的结果。因果关系没这么简单。

    当然，李林甫不能说没有一点责任，他起码是赞成和支持了玄宗的这个政策，而且还提供了理论依据。另外，如果一定要说李林甫有私心，想杜绝边帅入相之路，恐怕也很难为他辩护。谁让他在这方面太出名呢。

    如果单就安禄山这个案例来说的话，李林甫恐怕还是有些功劳的。因为大唐也就他能够让安禄山害怕。只有他能镇得住安禄山。因为他比安禄山更加老奸巨猾，更坏。
    李林甫凭着自己个人手段，牢牢压住了安禄山。安禄山是个胆大包天，同时野心勃勃的人。据说他见了太子，也敢不致敬。绝对属于桀骜不驯的个性。其实他对玄宗都是很不放在眼里的。但李林甫就偏偏成了他的克星。因为他是个心理大师。
    据说安禄山初见李林甫的时候，态度也是相当的不恭敬，没把他放在眼里。李林甫却不动声色，他找了个借口，把王鉷叫来问话。王鉷是李林甫最忠诚的走狗和心腹。当时他已经身兼二十余职，可谓恩宠无比，专权用事，和杨国忠齐名。实在是个响当当的人物。
    但见王鉷见了李林甫后，那是卑词趋拜，满脸媚笑。而且李林甫和王鉷问答时，十分精审，而王鉷对答中越发地百倍地恭敬。安禄山在一旁，越看越惊讶，不知不觉也受到了影响，态度也逐渐地恭敬起来了。眼看火候已到，李林甫才开口和安禄山交谈。说：“将军务必好自为之，皇上虽春秋已高，但宰相不老。”安禄山乍一听到李林甫的话，不由大吃一惊。自此就心生畏惧。
    此后李林甫每次和安禄山讲话，都能猜透安禄山的真实心思，逐渐地，安禄山对李林甫产生了无法逃避的畏惧感。虽然他将玄宗哄得眉花眼笑，对满朝文武倨傲无礼，但只要在李林甫面前，即便盛寒之时，也不免冷汗淋漓。李林甫问安禄山任何事情，安禄山也丝毫不敢隐瞒，将李林甫奉若神明。这就是心理上彻底压倒了安禄山。
    后人对于安禄山这个悍匪为什么这么惧怕李林甫也是很惊奇。以至于有人编了神鬼故事来做解释。据说安禄山要谋反，就收编了很多会道术的人。他有次对术士说：“我对天子也没有恐惧，只有看到李相，就会精神紧张，战战兢兢。这是为什么呢？”术士回答说：“你有阴兵五百人，都是铜头铁额，常在左右，为什么会这么怕李相公。”然后表示要亲自见见李林甫。于是安禄山特地宴请了李林甫，然后让术士在帘下偷看他。术士看了后，惊讶地说：“我刚听有来报告说李相公来了，就看到有两个青衣丫鬟，捧着香炉先进来。然后你身边那些铜头铁额的侍卫们，都吓得穿屋逾垣而逃走。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。不过估计可能李相公本来是天上仙人，现在暂时谪居在人间的吧？”
    原来如此，强中更有强中手啊。

   后来安禄山回范阳，每逢有使者从长安回来，他必然要先问“十郎何如？”十郎是安禄山对李林甫的称呼。如果听到的是李林甫说了好话，安禄山就喜形于色。如果李林甫说：“告诉安大人一定要好自检点。”安禄山就吓得要命，反手据胡床，说：“噫嘻，我要死了！”据说这个情景曾经被李龟年在玄宗面前表演了一番。唐玄宗看后的结果呢，是哈哈大笑。呜呼！李隆基真是全无心肝啊。

    可以说，当时的情形已经非常可危了。很多有识之士都看到了危机的存在。但玄宗一直都在姑息安禄山，对安禄山过分信任。安禄山肯定是早有野心的，但他是否一定会反，还得看局势如何变化，朝廷如何应对。但有一点可以相信，只要李林甫在，安禄山绝对不会反。李林甫某种程度上，是大唐的定海神针，他凭一己之力死死压住了安禄山这个魔鬼。做个假设，如果安禄山意外死在李林甫之前，那么安史之乱就很可能不会发生。就这个意义上来说，李林甫身系大唐安危，也不算过分。
    李林甫到底算有功还是有过呢？肯定还是会有各种看法，各种争论。但起码，我们不应该再照搬传统的观点，将安史之乱的责任全部都归在李林甫的头上吧。